揭开厄尔尼诺造成“史上最热年”真相

周兵

“140年以来最强厄尔尼诺”“地球今年冲击高温极限”等话题近日冲上热搜，让很多人担心“史上最热年”是不是真的要来了。对此，国家气候中心及时回应：预计今年5月进入厄尔尼诺状态，到夏秋季会形成一次中等及以上强度的厄尔尼诺事件，并可能持续至年底。

那么，“中等强度”与“史上最强”，“风险增加”与“高温极限”，到底哪个才是真相？厄尔尼诺如何从千里之外的太平洋，来到我们身边影响晴雨冷热，甚至触及能源、粮食和健康问题？今天，我们就来拨开这层“热”迷雾看本质。

厄尔尼诺不是“天气开关”

大家要建立一个核心认知：厄尔尼诺不是天气，而是气候。厄尔尼诺体现的是未来数月甚至跨年度，全球大气与海洋相互作用的宏大背景与基调，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地球气候系统一次重要的“脉搏异常”。

厄尔尼诺是指赤道中东太平洋海域表面温度出现大范围、持续性的异常升高。这种升温并非孤立的海洋现象，它与大气环流中一个名为“南方涛动”的跷跷板效应（东南太平洋与印度洋-澳大利亚地区的气压此消彼长）紧密耦合，共同构成地球气候年际变化（年与年之间的差异）中最强的一环，科学家将之合称为“ENSO”（厄尔尼诺-南方涛动）。

如此重要的“脉搏”，如何诊断？科学家有一套严格的标准。

核心的“体温计”是“NINO3.4指数”，它监测的是赤道太平洋中东部一片特定海域的海表温度。要确定一次厄尔尼诺，需要满足两个硬指标：第一，这片海域的“体温”，即海温指数须持续异常偏高至少0.5℃；第二，这种偏高状态必须至少稳定持续5个月。偶尔一两个月的偏暖，就像人偶尔感冒发烧，算不上气候尺度上的大事件。

目前，我国厄尔尼诺的强度分为4级：弱事件（海温异常达到0.5℃但不超过1.3℃）、中等事件（达到1.3℃但不超过2.0℃）、强事件（达到或超过2.0℃）、超强事件（达到或超过2.5℃）。此次网上流传的“140年以来最强厄尔尼诺”说法，其实并无科学依据。对即将形成的厄尔尼诺，中国气象局提到了“中等及以上”的表述，这意味着它有可能发展为强事件，但距离“超强”的门槛（2.5℃）仍有明显距离。

科学家会通过一张覆盖全球的“天罗地网”，对太平洋水温进行精准监测。

在海洋内部，由数十个浮标组成的阵列持续监测赤道太平洋不同深度的温度与风速，数千个可沉浮的浮标上传全球海洋三维的温度、盐度数据，它们如同感知海洋热量储存与流动的“传感针”。在太空，卫星以毫米级精度测量海平面高度，根据“海水升温会膨胀”原理，卫星可捕捉因水温升高导致的海平面微弱隆起，从而提前预警厄尔尼诺等海洋热力异常现象。

需要澄清的是，厄尔尼诺不该为所有极端天气“背锅”。每当某地出现破纪录的高温或发生罕见的暴雨洪涝时，总会出现“都是厄尔尼诺惹的祸”的声音。其实，当前我们仍处于从拉尼娜（海温异常偏冷）向厄尔尼诺转折的过渡期。因此，近期发生的一些极端天气，更可能是天气系统如异常强盛或北跳的副热带高压、活跃的季风气流、局地特殊地形效应所致。

厄尔尼诺提供的是一个不稳定、能量异常充沛的大尺度气候背景，更多起到的是“放大极端性”的作用，理解这一点，将有助于大家更理性地分析每一次具体天气事件的成因。

太平洋“发烧”如何影响全球

为什么赤道太平洋地区一片海域的“发烧”，能够搅动整个地球的气候，甚至让远在千里之外的我们感到“燥热难安”？这背后是一条精妙而宏大的能量与水分传导链条。

热量释放：海洋向大气巨量“输热”

厄尔尼诺最直接的影响，是改变了海洋与大气之间的热量交换平衡。正常情况下，赤道西太平洋聚集了全球最温暖的海水，并向其上空释放大量热量和水汽，驱动着全球的大气环流。当厄尔尼诺发生时，暖水东移，中东太平洋这片原本相对凉爽的海域温度骤升，变成了一个新的、巨大的“热源”。

这个突然被激活的“热源”开始持续、剧烈地向大气输送巨量热，其直接结果就是抬升了全球平均气温的基线。用统计模型量化的话，一次中等强度的厄尔尼诺事件，大约可为全球年平均气温的升高“贡献”0.12℃；如果是强事件，贡献可达0.18℃。千万别小看这零点几摄氏度，在全球气候这个极其敏感而精密的系统中，这已是举足轻重的变化。

滞后效应：明年或再创最暖

更关键也更容易被公众忽视的一点，是厄尔尼诺影响的“滞后性”。

海洋具有巨大的热容量，它升温慢，降温也慢。厄尔尼诺对全球气温的最大推升效应，通常在其峰值出现后的半年到一年才充分显现。即使明年春季厄尔尼诺事件结束，热带印度洋与热带太平洋巨大的齿轮效应，以及印度洋接力作用也会使夏季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强度增强。也就是说，厄尔尼诺事件本身可能在北半球冬季达到鼎盛，但它制造的全球性温度高峰，往往出现在次年。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的资料显示，今年1-4月全球平均温度未能进入历史前三位，但随着厄尔尼诺的到来，这种局面很快会被打破。

事实也是如此：2015-2016年的超强厄尔尼诺，其峰值出现在2015年底，但2016年刷新了2015年纪录，成为新的最暖年；2023年开始的厄尔尼诺使得该年创下历史最暖，在2024年再将全球平均温度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

因此，对于当下的处境，一个至关重要的预警是：2026年夏秋季厄尔尼诺的发展，可能更像是一次全面的“预热”和“压力测试”，而由它助推产生的一系列风险及挑战，很可能出现在2027年，并且比2026年更暖。

搅动水循环：推动“旱的越旱、涝的越涝”

除了升温，厄尔尼诺的另一大破坏力在于剧烈扰动全球水循环和一系列气候异常。气温越高，越加剧全球水循环，大气的“持水”能力就越强。平均而言，气温每升高1℃，饱和水汽压约增加7%。这意味着，在厄尔尼诺抬升全球气温基线的背景下，大气就像一块被烘烤得更干、吸水力更强的“超级海绵”。

当这块“超级海绵”遇到正常天气过程时，会产生放大效应。在上升运动强烈的地区（如变暖的赤道东太平洋沿岸），这块“海绵”能容纳并降下更极端的暴雨，引发洪涝和地质灾害。而在下沉气流控制的地区（如西太平洋），原本就难以形成降水，现在干燥的下沉气流被加热后，相对湿度更低，吸走地面水分的能力更强，导致干旱加剧，野火风险陡增。于是，厄尔尼诺常常上演“旱涝两重天”的戏码，让多雨和干旱的两极分化更严重。

与全球变暖叠加形成“复合型”气候风险

厄尔尼诺从来不孤立登场，它最大的危险性在于会与全球变暖强强联手，形成“复合型”气候风险。如果说全球变暖是不断抬升的海平面，那么厄尔尼诺就是叠加其上的潮汐，两者共振，破坏力不容小觑。

能源安全面临考验

为了应对气候变化，全球正大力发展清洁能源，其中水力发电是许多国家的支柱。然而，水力发电的“命门”掌握在气候手中，它需要稳定、充沛的来水。在厄尔尼诺影响下，依赖高山融雪或特定雨季降水的流域，可能面临径流锐减。在水电富集区，厄尔尼诺年会面临干旱导致水库水位持续下降、发电量大幅萎缩的风险。在遭遇极端暴雨的地区，洪峰可能威胁大坝安全，或冲毁输变电线路塔基。这种“因旱缺电、因涝毁电”的困境，正是“能源-气候”恶性循环的缩影。

公共卫生被热浪与传染病夹击

健康是气候风险最直接的承受领域，受到来自热浪和传染病的双重威胁。研究表明，厄尔尼诺事件可为登革热、疟疾等疾病的扩散创造有利条件。例如，降雨形成的积水为蚊子提供了孳生地，而随后到来的高温又加快了病毒在蚊子体内的繁殖周期。公共卫生系统需要像监测天气一样，提前监测和预警这些风险。

粮食减产与生态失衡的风险加剧

气候的波动最终会体现在餐桌上。厄尔尼诺通过改变关键产粮区的光、温、水条件，直接影响着全球粮食生产。例如，厄尔尼诺年往往导致澳大利亚和印度的小麦、巴西的玉米和大豆减产概率增高；而阿根廷和美国中西部的大豆则可能在拉尼娜年面临更高风险。

在我国，厄尔尼诺年夏季降水易呈“南涝北旱”型，北方需警惕夏伏旱对秋粮生产构成威胁。与此同时，脆弱的自然生态系统也承受着直接打击。高温干旱是森林和草原火灾的助燃剂，林火会释放巨量二氧化碳，加剧变暖，破坏生物多样性。

有很多读者关心，北京今年夏天会不会特别热？从历史统计来看，在厄尔尼诺年的夏季，华北南部、华中北部、华东中部、西北地区东部等地气温偏高的概率较大，出现持续性高温过程的可能性会增加。但这仅是统计上的气候概率，而非确定性预报。将一次具体的极端天气事件简单归因于厄尔尼诺，是不科学的。

应对气候风险

坚持“两条腿走路”

面对厄尔尼诺，人类经过几十年的科学探索与技术发展，已装备了从“预见”到“防御”再到“适应”的一整套工具包。

在应对的最前沿，是被称为“地球系统模式”的超级计算机模拟。这不是简单的大气模型，而是将海洋、海冰、陆地表面、大气环流甚至碳循环等过程高度耦合在一起的数字地球实验室。科学家将来自浮标、卫星的实时观测数据“喂”给这个模型，它便能模拟未来数月气候系统的演化，生成概率性的气候预测产品。

国家气候中心等机构利用这样的“智慧中枢”，将厄尔尼诺的监测信号转化为对未来3-6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尺度上的气温、降水偏离常态的概率预测。例如，预测“长江流域夏季降水偏多的概率为70%”并非天气预报，而是气候风险预警。

气候预测的价值在于转化为具体行业的行动。电网公司可根据降水偏少、高温持续的预测，提前优化调度方案，增加火电、光伏等备用容量，检修线路以应对负荷高峰，保障电网安全；农业部门可发布指导意见，引导农民在可能干旱的地区改种耐旱作物或调整播期，在多雨区提前疏通沟渠；疾控部门可依据温度和降水预测，提前在登革热等传染病风险升高的地区部署蚊媒监测和防控资源，发布健康防护指引；水利部门可依据流域来水预测，科学制定水库的蓄放水计划，在防洪与抗旱间寻求最优平衡。

总的来看，应对厄尔尼诺，需坚持“两条腿走路”。

一是关注事件强度变化，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密切关注厄尔尼诺事件强度的变化与热带及热带外大气的响应，减轻与气候变化的叠加效应，从根本上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迈向碳达峰与碳中和。这是治本之策。因为减缓全球变暖，就是在降低气候系统的基础能量。即使未来厄尔尼诺依旧发生，其叠加在一个升温更慢的地球上，所产生的绝对温度极值和极端事件的强度也会更低。发展可再生能源、推广节能技术、保护森林碳汇等，都是在为地球“退烧”贡献力量。

二是重视化解气候风险，积极采取应对措施。认识厄尔尼诺可能带来的一系列气象灾害，接受一部分气候变化及其影响已不可避免，主动调整以减少损失和利用潜在机遇。建设“海绵城市”和“韧性社会”以应对内涝，调整农业种植区和作物结构，在沿海地区建设防护设施，保护和修复红树林、珊瑚礁等天然缓冲带等，均可提升人类社会和生态系统的气候韧性。

世界气象组织最新预测，今年5-7月会形成厄尔尼诺状态，但并未提及强度。虽然出现“超级厄尔尼诺”的概率不大，但我们确实站在一个气候风险加剧的十字路口：一次中等及以上强度的厄尔尼诺事件正在酝酿，它将叠加在持续创纪录的全球变暖背景之上。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应对一个频繁出现极端天气、更具不确定性的气候新常态。依靠科学，采取行动，是对气候挑战最好的回应。

（作者为国家气候中心研究员）

本版供图：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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